簪直入寝殿,坐在黑底红釉面的妆奁前,静静地看向晶石镜面里映出的脸侧红痕。
小小年纪的她,心里绑缚一匹凶猛的野兽。
这只兽被无数的铁链捆缚手脚、脖子……像是现在弱小的金簪,无能无势挣脱它们。
此刻,金簪的心里掀起狂潮浪海:为何不像金凤宫里的主人,狠狠地砸碎这一妆奁的饰品。
但是,太傅孙忠谋说过:“君子端方,勇者怒、智者谋,上位者擅谋胜勇,不该喜怒形于色。”
那些治人为上者的教导像是血液流淌在金簪的体内,时时提醒她面对不堪的处境该如何自处和应对。
金簪安静地坐在锦凳,保持面上的平静无波。
杜鹃接过宫女送来的膏药,移步到金簪的旁边,轻声道:“殿下,娘娘送来的玉容膏,奴婢给您上药吧?”
金簪暗吸口气,拔下头上的金钗,糯声道:“先洗漱吧。”
“是。”杜鹃朝同官阶的南叶颔首,小心地取下太女头上的镂空金丝冠。
南叶朝外吩咐一声。不一会儿,一群小宫女鱼贯而入,一应洗漱用具成列上前。
杜鹃先给自身净手,再换干净的水送到金簪的面前。
待金簪洗过手后,杜鹃拿帕子细细地抹过她脸上的红印。当太女起身时,杜鹃搁下巾帕,给她宽衣解带。
她用帕子给金簪擦拭身体,服侍她换上干净的衣衫。
金簪觉出舒坦,又坐回锦凳,如一乖巧的玉瓷娃娃。
杜鹃在南叶的帮助下给金簪稚嫩的脸上涂抹药膏,柔声道:“殿下,奴婢给您揉肩吧?”
金簪摸在被踹的肩膀,小小年纪的她毫无生涩地呵了下。
“不必了。”母后没有用太大的力。这点疼刚好,既长记性又不留疤,提醒我不去挑战她为母为后的威严。
脸颊上的红痕在涂抹药膏后沁出微凉的肤感,金簪的心境稍平,向前殿走去。
她走到与寝殿互通的书殿,坐在紫檀香案前,吩咐杜鹃:“你们下去吧,孤要完成太傅布置的课业。”
杜鹃担忧地望眼太女。作为太女的贴身女侍,重要得是听令。
她与南叶向金簪行礼后退出书殿。
金簪独坐案前,课业早已在前往龙腾殿前完成,此刻正放在案几。
书笺上一个个瘦劲透纸背的字,变成一张张叫不出名字的宫侍们的脸。
字再好看,都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。
她昂起小脸,面向木梁上的金纹雕花。眼泪湿润眼眶,聚多后从侧角滚落,流进刚换的衣领。
那个在母妃面前故作坚强讨不到糖的孩子,在一人时怒过后也会委屈地偷偷哭泣。
“等父皇召见吗?若父皇能想起孤这个女儿,孤都要去找小宗伯烧香祭拜先祖。你就不用暗嫉交加,在孤的身上发泄。呵。”
金簪咬唇,不让一点委屈从齿尖流泻。
那些沉默的脸若是发现孤的软弱,他们会去告诉金凤宫,会提醒太傅……她用力地擦去不断滑落的眼泪,连成线的珠子越发不受控地沁出来,擦不完、还恼人。
习惯了,早该习惯。金簪,你是轩辕金簪。轩辕帝国唯一的储君,未来的轩辕皇,不可以哭,不能哭。
强作平静的心湖在这偏僻的金翅宫里,独属于金簪的地盘,也会发狂、会掀起滔天的愤怒波澜,会痛苦地藏不住一滴眼泪。
金簪的心海上刮起狂风暴雨,强压的情绪激卷她弱小的身躯,颤抖着承受着被一次次地摧折着……在风雨渐歇时,它又将竖起一层新的壁垒,挡下眼里流泻出的脆弱。
良久后,轩辕金簪的眼睛被洗得越发水润清亮。而藏在眸底得那部分情绪越发幽深黑暗。
稚嫩的小手移开被盖住的漂亮字迹。她重新审阅太傅布置的课业,尝试另一种想法去解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