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半夜,大雨瓢泼,水珠打上狮子楼前的绢纱金灯笼,泼出的血一般。
大爷端坐于正堂,灯草灰长袍衬出一张方正的脸,双眼细长,飞入两鬓,微微低垂便有威严之感。
两边分别坐着三爷,四爷,五爷以及大少爷晏书允。
仆人小心翼翼奉茶,屋内一片静默,唯有烛火的炸响声。
晏云深迈腿进屋,褪下外衣后落座,瞧众人满脸凝重,笑了笑,“兄长们不必担忧,徐少公子与范庆丰被锦衣卫抓走,参的是河道贪墨与捐监震灾之事,依我说咱们不用急,毕竟上面还有阁老,他老人家历经风雨,定能想到办法,不如先稳住,再静观其变。”
晏大爷叹口气,沉声道:“老六,你在京都为官,朝堂上的门道我们都不如你清楚,这一次是大是小,一时也看不明白,按理说查出河道的问题,或是捐监赈灾有不合规制的地方,也有范庆丰与河道衙门顶着,为何会把徐公子抓起来,只怕后面不简单。”
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晏书允,欲言又止。
三爷端起茶,轻轻抿了口,满嘴尽是苦涩,徐家摊上大事,他要当巡盐御史的美梦算是彻底破灭,本来还要巴结大房,为三太太插手书允小两口的事大发雷霆,直接搬出去住了,如今看来也是白费力气,懒得再理。
还是一边的四爷接话,“这件事发生的突然,朝堂上下都没谱,锦衣卫直接听命于圣上,他们真要做事,也不会与官员通气,我这些年结识几个河道官,等明日问问,能说上话就还有回旋的余地,另外老五过几日到钦天监任职,若无变动,也是好兆头。”
晏大爷颔首,表示默许,眼睛却一直盯着晏云深,兄弟之中只有对方官做得高,即便自己在家中主事,牵扯朝堂还要看六弟的意思。
晏云深不紧不慢道:“我也去打探一下动静。”
晏大爷方松口气,“这样最好。”
夜已深,众人不好再待,起身回屋,雨依然下,秋风伴着夜雨袭来,吹得人瑟瑟发抖,晏云深接过小厮递来的外衣,拢住领口,不经意伸直脖颈,檐上灯火映下来,露出一片红印。
那是清芷方才发狠咬了口,凉风一吹,冷飕飕的,竟蛰得疼,不经意笑了下,被走在旁边的晏书允瞧个清楚。
大少爷顿时愣住,那片红在眼前挥之不去,眼见对方跨过月洞门,轻轻叫了声,“六叔,今晚睡在哪——”
晏云深回头,“屋里啊,玉哥问得真奇怪。”
他叫他玉哥,已是许久前的事了,在自己还小的时候。
问得突兀,心里明白,可就是脱口而出,其实回屋睡又如何,他与徐梦欢不也是明媒正娶,天天睡在一间屋,一屋又不等于同榻,同榻也不等于同心,不意味着要有男女之间最亲密的纠缠。
怔怔望过来,眸子里全是风雨,本就纤细的身子被风拉扯着,仿若一个要飞走的纸偶。
晏云深故意走近几步,“玉哥快回去睡吧,徐家出了事,侄媳妇心里难过,你要多安慰,若能打探到消息或是阁老传下话,也好让大家放心,我可要走了,雨太大,你姨娘睡不踏实。”
秦桑与满春儿一个撑灯,一个打伞,一前一后随着晏云深,消失在幽碧湖畔。
晏书允直直站在原地,纸伞从手中滑落,没有灯,一个人暗幽幽,像是冷青色太湖石的一块,毫无生息。
雨水浇了个透心凉,他却毫无知觉,心里发寒。
满眼望去,白日绚烂多姿的亭台楼阁,花鸟树木已被暴雨与夜的魅影掩住,他仿佛站在深深的洞中,看不到天,又落不到底,荡悠悠如孤魂野鬼。
“书允——”
一声怒吼传来,扭过身,瞧见父亲的小厮急慌慌给自己撑伞,面前是那张熟悉又冷漠至极的脸,“还不回屋,近日要仔细,若能得到信,速速来回。”
晏书允呆呆道:“父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