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离开窑务督造署后,就离开家乡,在大骊京城兵部车驾清吏司任职,只不过是车驾司下边的一个附属衙门当差,官七品,还带个“从”字,由于不是科举正途出身,所以是个浊官,加上也非京城本土人氏,如今年纪又大了,所以别说是混个郎官,就是摘掉那个“从”字都难了,这些年,勉强算是管着一个清水衙门的驿邮捷报处,这还是因为一把手,是个不太管事的世家子弟,平时见着了男人,都是一口一个老林。各州郡驿递奏折入京,得到皇帝朱批后,兵部钉封驰递去往地方,都要通过这个不起眼的衙署,此外由京城分发给地方的邸报,也是此处管辖。想必那些衙署同僚,都无法想象一年到头的闷葫芦林正诚,会是那个名动两京林守一的父亲。 林守一从小就怕这个爹。 其实这些年也好不到哪里去。 离乡多年,远游求学,辛苦修行,好像就是为了在男人这边证明一事。 有没有你这个爹,我有没有这个家,林守一都可以混得很有出息。 娘亲偏心,宠爱弟弟。父亲冷漠,万事不管。 只是到了弟弟林守业那边,再没个笑脸,总好过在林守一这边的要么不开口、一开口就是刻薄言语。 所以林守一的整个童年岁月,一直到离乡远游,都是名副其实爹不疼娘不爱的。 曾经伤透了少年的心。 以至于当年一起求学大隋,沉默寡言的清秀少年,林守一首次与陈平安吐露心扉,就有那么一句“不是天底下所有为人父母的,都是你爹娘那样的”。 但是今天的林守一,好像不太一样。 林守一沉声道:“要不是因为我,陈平安在查询本命瓷碎片这件事的真相上,绝对不会故意绕路,刻意绕过我们林家,甚至上次陈平安都到了京城,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爹,你今天得给我一个交待,因为我也得给自己朋友一个交待!” 男人看了眼这个儿子。 林守一神色沉稳,眼神坚定,就那么与父亲直直对视。 是件破天荒的事情。 男人倒是没有恼火,点点头,“终于稍微有点带把爷们样子了,不然我还一直以为生了个女儿,愁嫁妆。” 林守一有些茫然。 这能不能算是一种夸奖? 男人抬了抬下巴。 林守一疑惑不解。 男人问道:“你不是会喝酒吗?还是个元婴境修士,如今身上就没件方寸物,搁放酒壶酒杯之类的杂物?” 林守一有些尴尬,“一直没有方寸物傍身。” 男人纹丝不动,却问道:“那我这个当儿子的,是帮你这个爹去拿酒杯,还是酒碗啊?你发个话,免得我到时候拿错了,当爹的不高兴。”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,默默起身,脚步匆匆,离开屋子去别处拿来一只酒碗。 这个男人,要么不说话,一开口就喜欢戳心窝子,历来如此。 宅子里边,是有几个婢女的,不过都是膀大粗圆的,而且都是娘亲使唤,父亲这边,大事小事,从来都是亲力亲为,从不让婢女仆役伺候。 林守一回到屋子后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都没敢倒满,默不作声,双手持碗,一饮而尽。 男人提了提酒碗,只是抿了口酒,捻起一颗盐水花生,轻轻一拧,丢入嘴中嚼着,缓缓说道:“如果说你跟陈平安是朋友,那么我跟陈平安的父亲,也算是朋友,嗯,不能说什么算不算的,就是了。” 林守一点点头。 陈平安